第十三章

　　后来有天晚上，他加班回来，轻手轻脚地把一袋东西放我桌上。

　　“什么？”

　　“你的体检套餐，我给你续了。”他站在门边，声音有点别扭，“上次看你快到期了。”

　　我抬头看他。

　　他赶紧补一句：“是我自己付的，没用分期，也没超预算。”

　　我笑了一下：“知道了。”

　　他站着没走，过了会儿才说：“妈。”

　　“嗯？”

　　“谢谢你当时没心软。”

　　我看着他，半天才开口：“我那时候也怕。”

　　他愣住：“你怕什么？”

　　“怕你恨我一辈子。”

　　他眼圈一下红了，快步走过来抱了我一下，声音闷闷的：“不会了。”

　　我拍了拍他的背，没再多说。

　　有些道理，讲一百遍不如摔一跤。

　　他摔过了，知道疼了，也知道怎么自己站起来了。

　　那我这个当妈的，过去那些憋闷、失望、狠心，也就都有了着落。

　　后来他偶尔还是会跟我分享好看的鞋、喜欢的比赛门票，也会撒娇问“这个我是不是明年攒攒钱就能买”。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口拒绝，也不再替他直接买单，只会问一句：“预算够吗？”

　　他就会掰着手指给我算。

　　我们之间的日子，终于像正常母子那样，少了拉扯，多了商量。

　　而我自己的生活，也没再退回去。

　　我照旧按时体检，给父母打钱，家里该换的都换，周末跟小姐妹跳舞。

　　银行卡里的数字不再被一笔笔莫名其妙地掏空，心也跟着安稳。

　　偶尔想起他拖着箱子离家那天，我还是会后怕。

　　可再看现在，厨房里他正一边看菜谱一边学炖汤，时不时冲我喊一句：“盐是不是放多了？”

　　我靠在门边，淡淡回他：“你自己尝。”

　　他拿勺子抿了一口，皱着脸又加了半碗水，嘴里嘀咕：“以后还是得多学。”

　　我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就笑了。

　　这才像过日子。

　　不是谁永远替谁兜底，不是谁永远只会伸手，而是一家人各自站稳了，还愿意往一起靠。

　　锅里热气慢慢冒上来，他回头喊我：“妈，等会儿尝尝，要是这次没糊，下次我给爷爷奶奶也做。”

　　我点头：“行。”

　　窗外天色渐暗，屋里灯亮着，桌上放着他新记的账本和我没喝完的半杯茶。

　　手机安安静静地扣在一边，再没有什么代付提醒，也没有深夜跳出来的催款消息。

　　只有他刚发到家庭群里的一句——

　　“这个月工资到账啦，我请大家吃饭。”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

　　我看着那句话，手指停了一下，慢慢打出两个字。

　　“可以。”